EEEEEECu./亦桐。

varieg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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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察觉到声音时,我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危机感过重导致了幻听,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听力或者说某些第六感没有什么问题,尽管对于目前的情形来言,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庆祝的场合。

凭借着那仅存的警戒性压倒了对于在这间豪宅内除了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的肯定,而下意识地回过身时,似乎已经晚了一步,那把.35口径的银黑色勃朗宁直指向我的脑干,瞬间便明白自己是逃不掉了,自嘲地轻哼一声,双手举过头顶。

从不远处的客厅里飘来的素心兰香水的味道甚至甜腻地令人头晕,外面正对面从西面射下的阳光白的晃眼,甚至让眼前举枪的人尽管在面前面孔也是漆黑一片,但毫无疑问,这是那个缠人的家伙。

只有她才会执着地拿着这把该死的破手枪,仅仅才是初春就只披一件毫无品味的深灰色风衣,再搭一双完全不配的黑色军靴,一副自己很拽的样子拿枪一声不吭地指着我,不怀好意地笑着,尽管是如此地令人生厌,却一副动作片女主的架势。

天哪,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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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很想介绍“谈判”的来龙去脉,毕竟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意义。并且,要知道,“被强迫”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尽管只是意义层面上的。

那混蛋故作姿态地将从我手里抢来的文件理好妥帖地放在牛皮纸做的文件袋里,细线环上几圈之后还得意洋洋地朝我挥了挥,收进她的包里。

“那么,就如同我刚刚所介绍的那样,帮我找到那份交易记录,就等于拿到了你要的文件。知足吧,找你是出于信任。”

“你就这么自信我不会找机会反手打倒你,就像之前那样?”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动作依然没有丝毫的迟疑:“Well,I just said'trust',didn't I?”

的确,这使我放弃了原来抢东西跑路的想法,毕竟这并不靠谱,这家伙怎么可能不做任何防备工作呢?而且说不定刚刚当着自己面放进去的就仅仅是复印件而已。反正任务完成之后没有事干,就当是课外练习吧。略有些僵硬地活动着手腕从地上爬起来。

“至于额外报酬的话…”

“免了。”我迅速地否定了她,听得出来她的勉强和不情愿,何况自己又不是想她一样要靠这种肮脏的东西生存下去的人,“就不抢你那微薄地可怜的赏金,留着给你去买件更好的衣服穿吧。”

“我喜欢你的爽快。”她瞟了我一眼,笑着摊了摊手,“不过真可惜,难道这么庸俗的东西是你的人生追求吗?”

“Absolutely…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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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久的沉默。

任务顺利地有些出乎意料,于是才有了现在我和她现在天台上听她用U盘敲铁栏杆的场景,那清脆的声音明快而悠长,似乎那振动感触手可及。

夜空还算平和,几缕薄云试图掩着弯成一道芽的上弦月,但掩不住它从内心深处传递出的虽然单薄又不失光彩的银白色月光,穿过高空中稀薄的空气,使透射下轻薄地似乎能被微风掠走的纤细的影子。

栏杆下方的街道人声鼎沸,不远处夺人目光的霓虹灯告示用红蓝组合色的灯光拼凑出的字样,或许人们的潜意识下灯红酒绿正是大城市的影射吧,甚至我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并不想起这个对话的头,这不是我擅长的事情。我也幻想过自己成为一个能够侃侃而谈的人,无论什么内容都能衍生出很好的话题,把别人的注意力都能吸引到你的身上。可惜,我并不是这样的人。纠结了半天琢磨出一个可以问的事情,然而来回几句就结束了,或许别人看到我这样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子就不愿意多说了吧。不过我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我就单单地盯着楼下繁华的景象,一辆辆车拖着红色尾灯疾驰而过,不走心地祈祷着这些人不要被自己迎面驶来的司机用灯照瞎眼睛。

“Eily.”

“Um?”

“…Nothing.”

在我仅存的记忆残段中,这大概是我们那是唯一的交流了,简单直白倒也合乎我的行为方式。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接下来会一时冲动顺着自己的表面意识做出决定,即使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来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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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了一个靠窗带沙发的位置,把端了半天甚至有些烫得手没知觉了的杯装咖啡放下,将行李箱靠在一边,默默的坐下。掀开盖子,白气蒸腾着从杯中旋出,糊到脸上略让人不爽,但并没有心思在意这个,一味地盯着雾气出神,甚至没有听清机场广播里报的时间是fourteen还是fifteen。

我第一次察觉到原来“犹豫”这种东西依然埋藏在我潜意识里,我还以为几年前它早就和我对别人关怀一起滚蛋了呢。

无意识地一杯咖啡已经见底,即使我情愿把这个时间点无限地延长下去,外面机场广播的播报声催促着我做出决定。

是的,就这样吧。

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手拿起空杯子,向店门外大步走出去。将空杯子丢进在身边路过的垃圾桶,碰撞到金属的清脆响声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天台的短暂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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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掩盖了靴子踏下的尖锐响声,拽了拽外套,手枪上膛,瞟了一眼手机上的监控画面,在转角处一枪把那个匆忙赶来的西装特务击毙。

前面的人应声警觉地回头,似乎因为见到我很快就松了口气,有些嘲笑的意思:“Sweetie,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离开我的~”

撇了撇嘴角,无视她一般径直走过,搜出一把.40的P226,带消声器。说实话,手感还不错,至少平稳地打掉了不远处的摄像头。

“报酬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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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明媚的天气,整个世界仿佛被加了某个滤镜一样澄澈明亮。

明明看起来是个挺偏僻的城市角落,人群和车流倒也不显得单薄。贴着花坛走在人行道的最右侧,红花继木的红叶一反平常的沉重反而轻快明亮,我似乎嗅到了远处国槐醉人的幽香。

最终在人行横道前的红绿灯下停下了脚步,几辆车卷着花香掠过。仿佛没过多久,信号灯跳绿,我便自然地迈开了步伐,随着人潮过了街。

沿着路走到尽头之后右转。几排高大的梧桐的枝干蜿蜒向上耸入云霄,新发的嫩叶泛着一片片新绿,像柔滑的一片片蝉丝在水波中抖动。毛茸茸的梧桐絮随着清风自由得地飘摇着,擦着睫毛旋落。树干上洇开一片片白色,看起来随时就会剥落的树皮附着在表面,已经能感觉到手搭在上面就会发出的喀嚓声。

凭着感觉再向右沿着小道穿过水杉林——顺便,那一串串枯黄小落叶擦在脚下倒是松软极了——远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木桥,很短,架在那条略显窄的清澈的小溪上,溪地底层次错落的鹅卵石都看的一清二楚。

桥的木围栏上倚着个人。一件简单的浅黄色T恤,配一条洗的有些发白并且裤脚起毛的牛仔裤,踢着一双普通的白色凉鞋,挎着一个双肩黑包,与其略显明快的穿法有些格格不入。头发随便找了个架子卷了个圈加起来,免不得有几撮碎发搭落下来,一阵柠檬色的微风拂过,吹得随风微摆。

依旧是这么简洁,或者说乱来。不过或许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吧。

我在离她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的而已。我猜她是在眺望远方的某处吧。
她突然察觉到什么一样回过了头向我的方向偏头望了过来。看到我,她略有些高兴一样,立直了身子,朝我挥了挥手。她说着什么,我感受到了她对我说着什么,嘴唇一张一合,也许是喊着我的名字,也许在招呼我过去,甚至也许单纯想嘲讽我几句。

然而我听不见她的声音,说实话,甚至她的脸也模糊一片,模糊在着柔和的清风和阳光下,让我有点怀疑自己的存在。

但是我知道那是她。只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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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灰暗,视野依旧还有些朦胧,头隐隐作痛,身下的破木板咯地身子酸痛。勉强支起身子,闭起眼睛揉压大阳穴企图强制自己恢复清醒,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实际效用。

尝试着回忆之前的片段,但内容也仅限于偷,或者说抢到那份证明后穿过走廊的画面,从此记忆断片,脑内一片空白。说实话,我并不太担心这件事,否则我也不会安稳地躺在这里——至少不是什么阴暗的工厂,潮湿的监狱或者其他什么看上去就很可疑的地方,尽管.…凌乱的有些超乎正常人的容忍范围了。

部分倾斜的屋顶令本来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压抑,每一个零碎的空间都塞满了有用或无用的物品,角落里的冰柜上面堆着无用的纸箱子,门上贴满了年代久远到四角都卷起的纸条。

我大概能猜到这是哪儿了。

本来想趁着她不在做一个“例行的检查”,犹豫了几秒觉得这似乎不太符合道德规范,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念头。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安娜 卡列尼娜》,打量了一下封面,抱怨着她这样无趣的人还会看名著,翻开了泛黄的书页。

“终于活过来了啊。”伴随着门响,令人生厌的语句夺门而出,抬头扫了她一眼,只见她嘴里咬着袋子,左手提着包,腾出右手开关那个推动甚至会吱吱作响的旧门,口齿不清的说道,“给你点干面包供你苟延残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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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了好好休息,可大半夜自己那敏感的神经还是被风呼啸着拍打窗户的怒吼声惊醒了。对面睡在那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漆皮白色单人沙发上的人看起来倒是安详而又惬意,月光透过阁楼上那扇唯一的倾斜小窗洒落下,我甚至可以隐约看到那银白色月光的轨迹与在空气中游动的浮尘。

辗转反侧了半天依旧是没能再次入睡,斟酌了一下,掀开毛毯,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进屋便注意到的纸堆。仅仅是用一册册A4纸叠起来的,却也应该有半人高了吧,摞得方方正正仿佛不属于这凌乱而拥挤的小阁楼。

倚着墙靠坐下,从最上开始拿起一本翻看。上面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灰尘,毛茸茸地浮在表层逗得你的内心发痒。轻呼一口气吹开,凭着感觉体会到它们滑翔了一阵,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儿飘散开了,仿佛整个房间都要弥漫着时光的陈旧味。

不出我所料,这果然是一个个人员名单,工工整整的排版完全不像是她做的资料,大概是曾经的任务吧,用Bodoni MT那中规中矩的印刷体仔细地描述着目标信息,不知道是花了多久来查这些繁复的资料,我似乎已经模拟出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白的发亮的电脑屏幕,手指拍打着机械键盘的按键声不绝于耳,书桌前仅有的那盏台灯闪着光,安静地令人发指——啊,真是抱歉,似乎想象成什么恐怖片之类的场景了。

里面自然也有个别熟悉的面孔,说惊讶也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但否定情感深处不自觉地表露出的敬意倒也委屈了她,毕竟是各界的人物,能以“任务完成”这样精简的四个字来为其划定结局,那是她的实力啊。

最后一份了,连我自己看到的时候甚至有些晃神。虽然并没有隔着几年,但那时候的自己看上去还是青涩许多,刘海还没有刻意扎起来一撮,脸上还没有伤疤,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尽管我现在对人依旧是这样的态度。翻着自己曾经做过的光辉事迹或者肮脏的手笔,我不知道那样的感觉应该怎样形容——大概就是时间流逝的无奈感吧。

“你很在意那个吗,长官大人?”

我抬眼看了一眼倚坐在沙发上用手随意地撑着下颚调侃的家伙,没事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略显嫌弃地拍了拍灰,把手上的册子随意地丢在在那摞纸的顶层,过了几秒又有些不甘心一般将其扶正。

瞄了眼墙上老式的破钟,出乎意料地,时针已经缓缓推进到了罗马数字3的位置,秒针不留情面地一圈圈转着,或许是因为过于老旧,滴答的声音卡在慢半拍的点上却不愿加紧脚步。

“忘记告诉你了,回国的飞机是明天的,下午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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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一成不变的深色牛仔外套,凭借着那反射的微弱地可怜的光线,勉强将那扇小窗当成军容镜,仰着头理了理领口和里面卫衣的帽子,拽着行李向早就挎上外套在门口等好而且一脸鄙夷的她走去。

“不用劳驾你了。”

“到楼下而已,老板总是要好好对待职工的对吧?”

嘭地一下带上门,用脚揣了几下以确认,两手揣在略显拖沓的口袋里,跟个没事人一样悠哉悠哉地下了楼。我突然不奇怪为什么她那间小破阁楼为什么如此地凌乱以至于伤痕累累遍体鳞伤了,想必一有什么不如意就随便出气吧。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跟着上了出租车。恰如其分的景色在窗外极速掠过,几栋薄荷色的楼房在眼前闪过几帧,从断续的广播中飘来的是低沉而自在的《Feeling Good 》,那首平常我都会哼上几句的老歌,现如今也只听出了讽刺的意味——这便是我对这漫长而短暂的旅程唯一的回忆了。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从窗上反射进入眼睛的那朦胧而模糊的身影。一手托着腮,微微靠在窗上,望着外面飘荡的景色出神。

她微卷的浅香槟色碎发在微风的吹拂下贴在耳旁,苍白的皮肤上伤疤若隐若现,外人看来似乎是老练和成熟的标志,但只有她会对这背后的心酸刻骨铭心——就如我我曾经对她做的那样。           

我体会不到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朦朦胧胧的情感波动,仅此而已。

恍惚之间机场就到了,她单肩背着我的旅行包,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权限,陪着我进去,给振振有词:“防止你迷路被拐走了。”

程序漫长而繁琐,然而嘈杂的人声与广播声立体环绕在耳边,而我只能在意到我俩之间拉杆箱滚轮的摩擦声。她自以为是地把我当成小孩一样,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左拐右拐,我也无心再看路,盲目地跟着她,只盯着她万年不换的风衣后摆的褶皱随着她走路快速地变化。

七拐八拐终于到了7号候机室,尽管我们来的算晚的,人依旧寥寥无几,随便找了一排座位,面对面坐着。一直匆匆忙忙走在前面的她第一次面对着我,盯着我看。我毫不客气地回望着她。她的瞳孔依旧是那样,灵动的蓝色澄澈而空灵,让我想起路上的那几间薄荷绿偏蓝的房屋,完全不像是被黑暗浸染的人。

时间到了。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墙上的电子表确确实实跳到了17:50,工作人员用低劣的麦报出了夹着杂音的语语句“Ticket now.”时,我知道,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把我黑色的双肩包递给我,我还没来得及跨上,她过来抱住了我,混乱的卷发擦在我脸上。我就傻傻地站在那里——一点动作都没有,应该说并不知道做什么,我在想要不要回抱过去,但那不是我的风格。

她很快松开了。“报酬。”她笑着,朝我摆了摆手,“赶紧走吧,旅途愉快。当然,出个坠机之类的重大事故再好不过了。”

不敢相信,我只回答了个嗯就扭头走了。是啊,我多么希望她能够在我转身的时候一把拉住我,多么希望工作人员抱歉地告诉我机票有问题,多么希望她能够在我慢慢走远的时候叫住我,说Eily你还是留下来吧。

是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顺利地走过去,看着工作人员利落地把票撕开,感受行走时在连接架上的颤抖感。

我想回头再看她一眼。我知道她还没有离开,夕阳的余晖恰如其分,打在她身上一定恰到好处,让她身上的僵硬的线条缓和下来,使她毫无品味的黑白灰穿着多些色彩与柔和,褪去她残忍的雇佣兵形象,让她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普通的送行者而已。

对,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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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飞机缓缓升起,驶入云层,去追随夕阳的最后一点足迹。如血的残霞聚集在落日旁,直到天际完全被黑暗完全洇满。

我拿出手机,“任务完成。”四个词发了出去,随即准备根据广播的提示关机,虽然我清楚这并没有什么用。长按电源键,一晃神,定睛看到的是16 APRIL这样再平常不过的日期。是啊,再平常不过。我突然之间有些后悔,想要发些东西,可是关机音效和随即的黑屏打断了我的念想。就这样吧。

我们之间的故事,也仅此而已。

BGM:White Blood-Oh Wonder

2017.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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